抗日烽火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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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2-11-09 08:56作者:卫文龙来源:晋城党史网

自七七事变,从忻口抗战开始,到1945年日寇投降,八年日寇入侵,他把自己的青春,挥洒在抗日的战场上,他就是晋绥34军45师的中校团长,原籍沁县,后定居稷山县清河村的王悦来,乳名王秃孩。

七七事变后,晋绥察三省被划为第二战区,晋绥军的武装力量,除原有的第19、33、34、35军外,又成立了第61军和骑兵第1军,计有3个集团军,68个步兵团,6个骑兵团,9个炮兵团,1个炮垒大队。34军可以说是闫锡山的重要武装力量之一。我有幸与34军45师的一个步兵团长有过几年的交往,整理他零碎的叙述,结合他儿子王玉忠的回忆,参考相关史料印证,我们一同感受上个世纪中国军民在血与火中的挣扎与反抗,重温三十年代青年的热血与衷肠。

1935年沁水县开村一位十八岁的少年,前往位于太原晋祠的晋绥军陆军教导团学习深造,1937年10月完成学业,展开了他人生的第一幅画卷,就是烽火连天的忻口战场,从此一个乡村少年的青春与抗日的烽烟,紧密相联,那一年是1937年的10月,那一年他正好20岁,军人名册上他的名字叫王悦来。

三颗炮弹下的年轻少尉

七七事变后,日军攻陷平津,分兵沿津浦、平汉、同蒲三条铁路南下,企图夺取整个华北地区,其中又把沿同蒲路南下,夺取山西作为战略重点。

1937年9月,日军开始分路向晋北进攻,第五师团、混成第15旅团285团、堤支队、壹岛支队、第109团第163联队2个大队和独立混成第1旅团机械化步兵联队约两万多人,在飞机、大炮、坦克车的配合下,直扑太原的北大门忻口。忻口,左倚云中河,右托五台山,是太原北部的屏障。守住了忻口就能守住太原,守住了太原就可定山西而保华北。

在忻口危急的时刻,陆军教导团的一批学员兵补充到前线,王悦来以见习少尉的身份来到34军,从此与34军结下了不解之缘。谈及从军之始,老人给我说过的一句话,至今犹在耳边:打的真是惨烈,一天消耗一个团!

他说,一次他到指挥部时,被日军发现,凭借自己过硬的军事技能,楞是躲过了三颗炮弹,第一发在路上,自己及时卧倒,第二发在院门前,自己一下子窜进了院内;第三发炮弹,打进了院内,自己窜进了设在窑洞的指挥部,三发炮弹,自己毫发无损,在日军的炮口下死里逃生。

牺盟会争取对象

1936年5月5日,红军发表了要求南京政府停战议和一致抗日的通电。阎锡山选定了"联共抗日"这一条路。隐蔽在阎锡山政府机关和各社会团体中的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杜任之等,在1936年下半年发出组织"抗日救国同盟会"的号召。在"九•一八"五周年纪念日,正式宣布成立阎锡山"牺牲救国同盟会",阎锡山任牺盟会会长。1937年"七•七"事变的第二天,薄一波来到太原开展牺盟会工作,着手组建"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第一总队"。

薄一波在太原牺盟会活动期间,结识团结了一大批进步人士,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一部分人留在了闫锡山的麾下坚持抗日。其中就包括当时在太谷一带开展游击战后来在129师六分区任职的王大任、212旅长孙定国及本文的王悦来等。

据王悦来之子王玉忠回忆,王悦来与薄一波、王大仁私交甚厚,当时薄一波提议,由王悦来在榆次购置一处房产,方便随时聚会,方便还安安全,钱不够可以由几个人凑。王悦来没有让他们凑钱,自己全款在榆次小东门购置了18间房屋。后来在这处房屋里,王悦来接待薄一波吃过饭,也接待过薄一波等人开会聚集。

军校梦

抗战爆发后,国民政府陡然认识到军队在实战中的缺陷和军事人才的缺失,有意识加大了军事院校的建设步伐,作为当时政府辖区的最高军事学府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前身为黄埔军校)迁校成都后,也办起了各地分校。而正值人生最好年华的知识青年王悦来,心中也有着自己的理想追求,可能是威武雄壮的“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校歌,激发了他的斗志,唤醒了他少年求学梦,王悦来报考了1940年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而且被录取了,但他的求学深造之路,却无奈与军校失之交臂。

1939年,34军进行编制调整,调第201、第205旅和新建独立第21旅归该军直辖。

1940年时,34军由彭毓斌任军长,独立第21旅改称第218旅,该旅的一个团长叫王凤山(后文介绍)。王悦来被军校录取的消息传来,第一个表示反对的是王凤山。王凤山对闫锡山表示:王悦来要走了,自己也不在晋绥军带兵了!

因为直接军事主官反对他入学深造,王悦来到第二战区司令部克难坡求见闫锡山长官。闫锡山见到他时,问了他一个问题,上山来时有多少个台阶?他竟然准确无误地回答了上来,然后闫锡山长官挽留他留在部队,允诺胜利后一定送他到军校深造。

在两级军事主官的反对下,王悦来的军校梦想最终无疾而终。

朱德总司令的统战情怀

王悦来的儿子王玉忠讲述,他的父亲曾2次遇见朱德,分别在安泽洪洞一带和稷山上王尹村一带,时间记得是1943年。按他述说的时间查询,1943年时朱德在延安组织大生产,临汾、稷山红色革命史没有朱德活动的记录,在临汾或稷山上王尹村一带都没有机会与他发生交往。

朱德总司令1937年底到1938年3月中旬以前,有在临汾的洪洞、安泽一带有活动轨迹,且组织了一次阻击战。在这个时间段他与朱德在洪洞一带可能有过短暂的交往,朱德为他父亲带口信给沁县家人,促成父母从沁县到乡宁战地探亲之行。

1937年11月8日太原沦陷后,临汾成为山西乃至华北的抗战中心,中央军、晋绥军、中共中央北方局、八路军总部、牺盟会总部均迁驻此地,中共中央刘少奇、周恩来等重要领导人都在临汾开展工作。

1938年2月下旬,发生了件震惊国共两党的严重事件,大后方武汉的报纸登出了“八路军总司令朱德为国捐躯”的新闻,延安方面发电询问朱德的行踪,八路军驻各地办事处电话不断,问询总司令有无危险,可以说谣言满天飞,朱德总司令的安危绷紧了国人的心弦。

2月23日至26日,朱德总司令和左权参谋长在洪洞八路军总部马牧村率200余警卫部队,与从长治屯留开来的日军苫米地旅团3000余人在安泽一带遭遇,周旋激战四天三夜,毙伤日军三百余人,迟滞了日军进攻临汾的步伐,上演了一出以寡击众的阻击战,险中求胜,为驻扎于临汾的国共合作抗日机构和广大军民的安全撤退,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当时日军派出了飞机出战,错将故县当古县,朱德总司令一行才得以脱身。

在这次阻击战中,闫锡山派出了一个团,卫立煌派出了一个师参加战斗。虽然阻击战中中方伤亡惨重,日军于28日还是占领了临汾,但这是国共合作抗日的一次成功范例。

闫锡山派出的是哪个团,现有资料不详。王悦来的回忆,可以补充这个空白。他回忆到,在安泽洪洞一带与朱德有过短暂的交往。当时他带兵打散了进攻中的日军,在一个修车铺中遇到朱德,朱德总司令了解到他是沁县开村的兵,他托朱总司令在方便时给家人报个平安。后来王悦来的父母告诉儿子说,朱德与四五个人到的家中,传递了王悦来在临汾前线的消息,还给他们留下了一些生活费。父母从朱德处知道了儿子的行踪,从沁县赶到闫军驻守的乡宁吉县一带,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史料显示,朱德总司令离开临汾前线后,在日军的包围圈中辗转腾挪,经安泽、高平、沁水、浮山、屯留于3月15日到达沁县小东龄村八路军总部,并于3月24日至28日主持召开了东路军将领会议(史称“小东岭会议”),4月份撤出沁县,停留半个多月。开村距小东龄村约16公里。朱德与谁相随、何日去的王悦来家中,不得而知,但总司令促成了王悦来父母的探亲之行是不争的实事。

国共两党合作抗日,朱总司令在战火纷飞中,把一个合作对象闫军基层军官的需求,放在心上,落实在行动上,把统一战线的思想落实在日常行动的每一个细节之中,其情怀令人感动。

后来在战火纷飞中,王悦来数次救助中共人员,正是感恩于朱总司令的带信之情和中共的统一战线政策,朱总司令的统战情怀,在异时异地结出的成果。

营救被俘人员

王悦来利用自己的晋绥军军官身份,多次营救被俘人员。1943年5月,共产国际宣布解散,在蒋介石的授意下,胡宗南集中四五十万军队兵分九路闪击延安,于7月7日9炮击陕甘宁边区,掀起了历中上有名的第三次反共高潮。与胡宗南只有一河之隔的闫锡山也蠢蠢欲动,抓捕了稷山县城进步人士、无辜群众36人,关押在化峪镇的路村监狱,危在旦夕。

王悦来之子王玉忠提供了这样一个情节,当时王悦来驻扎在稷山上王尹村一带,平时与五条道村中共一个叫憨儿的地下党私交颇厚。憨儿央求王悦来救救这些人。王悦来凭借自己的团长身份,开出了放人文书。

上王尹村位于稷王山脚,路村位于吕梁山脚,两地相距直线距离38公里,当时的地下党人,一夜之间将文书送达,第二天天明时分,相关人员就放了出来。地下党人的办事效率,实在令人敬佩。

1945年日本投降前后,王悦来奉命向北太原方向行军。在侯马一带,士兵抓住了一位骑着毛驴的中共地方工作人员,王悦来说,都是娘生爹养的,没有放枪放炮,放了吧。

在介休一带驻扎时,王悦来凭借自己的手令,释放了洪善监狱被扣押的8名中共人员。

晋绥军基层军官,与中共在抗战中,结下了深厚友谊,得益于共产党统一战线政策的力量,更得益于象朱德总司令那样一群有着博大胸怀的共产党人的身体力行,大量的闫军人员才被迅速的瓦解分化。

盘肠将军王凤山

王凤山将军是晋绥军抗战中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出生于1906年五台县沟南乡东寨村,1986年4月16日国务院民政部颁发烈士证书,生前职务系晋绥军34军45师中将师长代军长。王悦来任该该师中校参谋,二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彼此赏识,亲自参加了王凤山将军的战地救治、亲手为王凤山将军扶灵送葬。

1941年初,34军驻河津、万泉、荣河一带,这一带是山西的粮棉产区,也是抗日军民的生活用品主要供给区,更是日军控制特别严密的地区,碉堡林立,日伪猖獗。

1942年五六月间,正是晋南一带麦收期间,34军三个师从乡宁出发,渡过汾河在晋南万泉、荣河、河津一带执行征粮保收任务。日伪军2万余人分七路向该军发起进攻。激战中,军长王亁元负伤回到乡宁,34军43师全军覆没,师长刘谦逃回乡宁遭撤职;44师溃散,师长赵恭只身逃回;只有45师师长王凤山代行军长之职,带领全师与敌苦战28天,歼敌1000余人。

6月17日,河津方向敌军派出2000余人的援军,王凤山师部在张翁村遭敌包围,特务连为保卫师部安全,全连阵亡,组织突围时王凤山左胯负伤,坚不言退。拉锯战中,敌重机枪打中王凤山,肠流腹外。王凤山裹腹指挥。当时任中校参谋的王悦来,身负全军军饷,与警卫畅炎海组织军官敢死队,抬着王凤山向乡宁方向撤退。经军官敢死队轮流背抬,下午五时许,途经万荣县平原村,王凤山壮烈殉国,时年36岁。王悦来一行将王凤山背至乡宁北坡村,后组织下葬。

王凤山牺牲后,中国人民未忘记为祖国独立、民族解放而牺牲的英烈,当时就将灵位供奉在克难坡忠烈祠,与十六位抗战英灵守护中华疆土;当年七七纪念日时,第二战区上演了话剧《盘肠英雄王凤山》;1943年国民政府发出褒奖令,追认王凤山为中将,并将王凤山牺牲的张翁村改名为凤山村,小学改名为凤山小学。

智取战马

大约是在1943年,王悦来在荣河县城外执行任务时,发现一队日军正在休息,一匹白色战马拴在不远处。他悄悄架起了迫击炮,朝马匹后方发射了一发炮弹,战马受惊后直奔埋伏地点而来,他们骑着战马很快离去,缴获战马一匹,地图、文件等物。

刺刀从眼前划过

1942年后半年在乔村,一次王悦来被敌包围了,日军搜索队在乔村四处搜索,他藏身在老乡收秋后的玉米杆后,搜索队的刺刀在眼前划过,生死就在一瞬间。

突围乔薛村

王悦来任营长之职时,一天他带着人马驻在乔薛村,大约是中午时分,突然被敌人包围。他急带人马撤到村外一条不足一人深的土沟里。50年之后,老人回忆起这次战斗,依然掩不住的自信:这条小土沟好呀,人站在里边,只能露半张脸,正适合瞄准射击。敌人冲不过来。

我问,日军不是有机枪有炮吗,他说,枪不怕,炮不怕,步枪、机枪一个道理,打出的都是抛物线,当子弹打到跟前,只能钻到土里,我带的兵只有二个胳膊负伤的。而且步枪每分钟理论射速为35到40发子弹,轻机枪理论射速每分钟120发到150发,作战中8条步枪就可以压制一挺歪把子机枪,8挺歪把子可以压制一挺重机枪(射速450发)。至于迫击炮什么的,更没必要害怕,因为所有的炮弹的弹道都是抛物线,只能在身后爆炸,伤不了人。

老人表示,具有杀伤力的是掷弹筒,它能以最大仰角发射,弹道可以升到最高点后垂直下落,最有可能伤到遮挡物后的士兵,所以专门组织人员射杀掷弹兵,当天他们击杀了大约7名掷弹兵。

军校生扎实的理论根基在老人的叙说中展露无遗。天黑后他们趁着夜色,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1995年的时候,我到乔薛村实地寻访抗战遗迹。在村中心的小庙前,老人们用两次哀嚎连天来形容当天的情景。一个是日军进村时,用刺刀刺杀未及撤走的国军士兵,哀嚎连天;一个是当天夜里,日军焚烧重伤士兵,哀嚎连天。当时老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渗人的哀嚎声,让人至今难忘。向王悦来求证此事,他表示,每一个士兵都是爹生娘养的,当时情况紧急,有掉队的士兵未来得及撤走,凡跟着自己的士兵,还没有负伤不管不顾的情况发生。所以他的士兵在他回到农村后依然不离不弃,逢年过节总会走动互访。

乔薛村一位老者向我讲述,那天薄明时分村民们抗着锄头到田间劳作,日军骑着大洋马向村里冲锋,看不清村民肩头扛的农具还是武器,隔着老远就开枪,村民们吓得爬在坟堆后,头都钻到了土里,高声喊叫,我们是老百姓,老百姓!大洋马冲到坟堆前,枪口还冒着烟。中国军队撤走了,日军把怒火发泄到村民身上,在村里抓民夫修工事,用碗口粗的枣木棍驱赶人们施工,那打在人身上,是真疼啊!

在听老人叙说抗战经历的事情时,我心底有个疑问,那就是每次都是日军围着我军打,作为一个军级作战团队,怎么就没有我军主动寻歼日军的战例?沉吟了会儿,老人回答到:34军号称2万人,主要任务是在晋南征粮。

房东做媒

晋绥34军曾在稷山南松鹤村驻扎,算是维护了一方平安。当时军官的食宿均为派饭,也就是到驻地老乡家就餐住宿。

当时王悦来与王凤山同在一户人家吃饭。房东是南松鹤村的富户,与乡邻关系很是融洽,平时与人为善。见王悦来是山西本地人,而且活泼机灵,会干眼色活,还是一位很得长官厚爱的年轻军官,就动了介绍对象的念头。

与南松鹤村相距不过10里路的清河,是当地的一个人口大村,历史上也是水旱码头,繁华所在。该村有一户姓冯的人家,务农经商,家境尚为殷实,家有一女名叫冯新桂,正当婚嫁年龄,心灵手巧,模样周正,没有裹脚,粗通文墨。当地风俗,乡邻朋友间有适龄男女,双方长辈都特别留意介绍合适的对象,房东与冯家长辈相识,便极力促成这桩婚事。

1942年王悦来与妻子冯新桂喜结连理,婚后育有四女一子。在他们婚后,一次他带了勤务兵回家,勤务兵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兵,每天给他们夫妻洗脚水,还要他们洗脚,妻子看勤务兵年龄小,不忍心用他,王悦来一把拽过妻子,硬按在椅子上说:他就是干这个的,不让他洗脚,难道上他上火线打仗?据说,刚结婚,王悦来随妻子回娘家,妻子穿着一身紫色旗袍,成了民风闭塞的清河大街上一道亮丽风景线,冯家人也以此为荣很久。

练兵乡宁

抗战时期,闫锡山长官部及第二战区偏安晋西南吉县、乡宁一带,晋绥34军不时到乡宁根据地修整。一次,王悦来在乡宁训练新兵,武器不足,他们用木棍抗在肩上练队列,用石头块练投弹。老人去世后,我从老人儿子处看到一本新兵训练手册,虽经岁月洗礼,小册子已破旧不堪,但装订整齐,字体工整,一水的小楷毛笔字,让而今的我们耳目一新,内容有队列训练、刺杀训练等。据介绍,这个小册子有三册,保留下来的只是其中一册。对军事训练,本人完全外行,虽远隔八十年的时空,但从这本小册子上,也让我深深感受到术业有专攻,知识力无穷,抗战时代的军中精英,不只具有强健的体魄,还有着令今人无法忽视的军事技能。

智降土匪

化峪镇是稷山县的一个小镇,位于稷山、河津、乡宁三县的交界处,抗战时期属于各方势力时常出没的地区,军事形势复杂多变。一次,王悦来带领警卫员返回乡宁基地的时候,在化峪镇碰到一伙土匪正在一户人家吃饭,门口也没放哨的。

王悦来让警卫藏在院墙外,自己站在门口高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缴械投降!

这时有土匪探头探脑往外张望,王悦来又喊:一排,射击!

警卫在墙外朝内打了一枪。

王悦来又喊:二排,投弹!

移动到院墙另一边的警卫,朝院内投了一颗手榴弹。

这时土匪回话:长官,别开枪,我们投降!

王悦来守住院门喊:屋内人听着,一个一个的出来,把枪放在窗下,到对面墙根双手抱头,蹲下!

土匪们一个一个抱头蹲在了墙根,细细一数,竟然有12个之多。最后二人押着俘虏,回到了乡宁驻地。

邂逅蒋纬国

从理论上来说,凡属国民革命军系列的武装,均应由国民政府提供军饷、兵员等,但实际上,同属国民革命军系列的第十八集团军在军费补充上基本上等同于无,而晋绥军虽属第二战区,但军饷给养经常发放不是那么足额及时。王悦来曾代表晋绥34军到中央军胡宗南部驻防的渭南一带领取给养,发生一过一件这样的事情。

1941年时王悦来带一个连的部队,到驻在渭南潼关的兵站领取给养,但兵站负责人就是不发给这些山西的子弟兵。他见对方扯皮敷衍,就对兵站负责人说,长官,我带的这些兵,刚从前线下来,脾气不太好,不信你看。说着他朝门外一指,有个排长咋乎,有几个兵就喊了起来,兵站长官一看门外乱哄哄的,就急忙将给养发给了他们。

一次,王悦来奉命到四川接兵,过桥时与担任守桥任务的蒋纬国不期而遇,结下了一面之缘。

蒋纬国是蒋介石的次子,抗战前曾在苏州东吴大学学习,后远赴德国慕尼黑军官学校深造,还在美国陆军航空队战术学校和指参学院学习。 1941年2月到1944年8月间,蒋纬国在胡宗南三团二营五连,任上尉排长逐步升至上尉副营长,在担任河防任务期间,以治军严厉著称。据说,他时常带着勤务兵,背着一个筐子,在潼关街巡查军纪。对军纪不整、扰民的士兵摘掉军帽,然后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摘掉帽子的士兵,让其星期天到三团二营五连取回。

当时晋绥军的军装与中央军相比较差别很大,王悦来行军途中,军容整齐,碎步快跑,很有军人气质。守桥的蒋纬国见他军礼规范,精神饱满,非同一般,在例行检查手续后,可能是年龄相仿,也可能是从山西前线过来的缘故,更可能是相同的军校素养,两人话题很多,相谈甚欢。在桥头蒋向他打问了前线的战况,祝他兵员补充顺利,勉励他杀敌立功。

晋中战役榆次就医

抗战结束后,王悦来厌战情绪日增,动了解甲归田的心思,未获长官批准的情况下,晋绥34军向北撤往太原方向时,他仍以中校团长身份组织行军,然后在榆次战地医院就医,迎来了解放。

关于就医原因,王悦来诉说,是在榆次城外被一颗弹片击中头后部,负伤住院;他儿子说,是因为向解放军投诚,被黑枪打中左肩住院,而且住的是解放军的医院。当事人早已做古,事情真假需辨真伪。

解放战争中,山西战场先后经过中共三打运城、攻战临汾、汾孝战役、晋中战役,最终攻战太原,和平解放大同,取得山西战场的全面胜利。

晋绥军34军的行军路线,是从万荣、河津一带,撤往太原方向,该军没有参加运城、临汾战役,但参加了晋中战役,1948年7月16日闫军从榆次弃城而逃被消灭大部,34军45师只有逃脱的一部参加了太原战役,并最终在小店战役中被成建制消灭。

晋中战役的榆次,有守城民团300人起义的记录,有无军官率部战场起义,不好下断论,但战斗中有人投降,应该属于正常。王悦来没有参加太原守卫战,负伤一定是在1948年7月16日前,是解放军接收医院后就医还是闫军送他到医院就医的,只有亲历者才能说清楚。

笔者查阅了网上山西解放战场的起义人员和被俘人员政策,当时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华北军区司令部分别发放有“起义人员回籍证明书”和“遣送回籍证”,但这些能说明真相的文件,外人始终未能见到,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无论如何,王悦来战后出现在了解放军的战地医院,出院后在榆次做豆腐生意为生,在小东门一带购置的18间房产,到1951年由人民政府还发放了房屋证,回乡后房屋由自家的一位表叔代为照管,1958年表叔身体不适回乡,就由政府经租,每月领取1.2元的房租,直到1966年9月份房租停止。90年代房屋改革中,原有房屋被开发改造,但家属没有得到相应补偿。现在家属还手持人民政府颁发的房屋证,四处寻求解决办法。

据王悦来之子王玉忠回忆,他父亲在太原战役期间,于榆次家中有和徐向前共同吃饭的情景。徐向前是山西战场的总指挥,从晋中战役开始到太原战役结束后一个月,有一年左右的时间活动在太原周围,期间积极争取闫军官兵,曾派出被俘的闫军高级将领赵承绶、沈瑞等人,试图说降守军。徐向前有可能想利用闫军军官劝降,也有可能王悦来此时已成为解放军阵营中准备回乡中的一员,解放军还在争取其留下参战,不过需要亲历者证实真伪。

从解放军对待国军一般人员的政策来讲,不杀不辱,来去自由,王悦来至少是一个解放军政策的受益者,也算是圆了他解甲归田的梦。

隐名乡间

1950年王悦来由三个妻弟从榆次叫回稷山清河村,以乳名王秃孩务农为生。初回乡里,他的一口沁县方言让当地人很不适应,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接受了这个知书达礼、勤劳本份的农家子弟。

回乡初期,他的同乡、太原市委书记、原太岳军区六分区政治部副主任王大任,曾让自己的儿子到清河村,当面邀请他到河北军区出任军职,他的同僚也多次邀他参加革命工作,但他都坚不出村。

文革中他受到了冲击,被划为黑五类分子,但乡民们以力所能及的方法帮助他渡过难关。知道他写一手好毛笔字,就安排他常年在村部书写对联、文书,减少了雪天扫雪、清天扫地的体力活。

人们以别样的眼光看待闫军人员,甚至妻子儿子们也对他多有指责,但他始终无怨无悔。土炕上摆放一张小桌,每有闲暇,便伏案书写,妻子把他的书桌砸烂扔掉,他重新制作;儿女们把他的文稿撕烂、烧掉,他重新书写,不做任何抱怨,努力地维持家庭的安宁。

他孝敬长辈,虽处人生低谷,但逢年过节,必毕恭毕敬、非常规范地向老人执长辈礼,待人接物礼节周到,得到乡民们的一致赞扬。

他虽处乡间,他军人底色常有体现。稷山县城位于汾河谷地,清河位于稷王山脚,往返一趟需上下一道长约数公里的柳沟坡,他拉着小平车一路小跑上来,平时走路的常态也是碎步小跑,年轻时军旅生活影响了他的一生。

他总以最大的善意理解乡民。清河村每逢三六九有集会,四乡八邻的村民都来采集生活用品。他在集市上时常摆一个小菜摊,碰上邻居家小孩,不时的就递上自己买来的零食。我工作以后,一次在小摊上与他闲聊,他神秘地说,一斤清菜2毛钱一斤进货,零售价6毛,这利润够高吧?但摆上一天,也卖不出多少。晚年时光,常犯糊涂,常扔下小摊不管不顾,乡邻们知道这是秃孩的菜摊,就拿上一把青菜,把菜金压在小摊上就走了。

王悦来,也就是乡邻们习惯叫的秃孩去世后,他家的房屋又推倒重建,许多遗物都散失了。他的儿子王玉忠保存有他的一本新兵训练手册,一枚私章。想当年,他的这枚私章,曾管理过一个军的军饷,曾决定过与日军的一次次搏杀,曾主宰过一团官兵的生死,曾救助犾中的地下党人,不禁让人睹物思人,更让人联想到外族入侵时的血火春秋。

清河人记忆中的王秃孩,户口本上的王秃孩,我们还是恢复他抗战时的本名,王悦来,八十年前的那场救亡图存的抗争中,他把最美好的青春献给了民族,献给了脚下这块热土,他与血洒疆场的热血男儿一样,当的起民族脊梁这个称谓,值得后人敬仰!(作者:山西水利职业技术学院退休副教授)


(责任编辑:韩玉芳)